【河西周岩】觉后茶思——美文

漫画为老周亲手所绘

几年前，一个小朋友问我：你早晨醒来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？我差点儿说“穿衣服”或者“上厕所”，但我最终还是说：喝茶。他不屑地喊道：“错！是睁开眼睛！”

睁眼睛，穿衣服，刷牙，洗脸……这些也能算“一件事”？咳，这不就是类似耗子咬木头的一种生物性习惯吗！

关于小朋友这个问题，我也问过几个人，答案不一样，有的说“继续呼吸”，有的说“看看几点了”，有的说“上厕所”……

我下意识中以为小朋友问的是重要的事情，我就答了“喝茶”。对我来说，早晨最重要的事儿就是喝茶，午睡起来最重要的事儿也是喝茶。

世上比喝茶还重要的事儿还有什么？没有几样吧……

据说喝茶有三种境界，一是“喝”茶，就像喝饮料，就像牛喝水；二是品茶，就是用相宜的茶具和水，用正确的泡法和喝法，品出茶水的清香甘醇；三是茶道，也是最高境界，就有了精神层面的禅茶佛性了，就“禅茶一味”、“天人合一”了。当年辩才和尚与东坡先生在龙井寿圣院清泉煮茗，赏景论道，或冥思玄想，或评人论世，大概就是这种境界吧。显然，一般人是达不到这种境界的。类似这种境界，按《心经》的说法就是：无水而无无水，无茶而无无茶，无山而无无山，无禅而无无禅。这是一种心法，心中有茶，便无处无时不有茶。可以以清风明月为茶，以流云蓝天为茶，以白墙碧瓦为茶——茶，成了禅意道心，成了心里的风景，品茗就是参禅悟道了。当然这说法过于玄妙，我辈俗客凡类大概是无法体悟的。

虽然无法体悟，但可以从中获得启发，可以据此故作懂茶，故作深谙“茶经”，精通“禅意”，从而品论人情世故，捭阖世间万物。最起码你会明白了：王婆与西门庆在茶肆里边喝茶边设计勾引潘金莲，和陆羽与老和尚在绿山清泉边评水说叶，参茶论世，是不一样的。

常听朋友说自己从哪儿购得很贵的茶，也动辄被“通知”：某某达官贵人收受了什么“明前极品”、“古树岩叶”等等。以价贵名著为好茶，自然也没错，老夫我也不敢说三道四，免得招来“嫉妒”的恶名。

我没喝过很贵的茶……我吃过多种葡萄，其中确实有酸的。幸亏贪官多数不以茶为最爱，否则我们就得喝凉水泡干树叶，成了真正的“草民”了。

我还有茶喝，这是多好的事儿！我未“居庙堂之高”，没资格“忧其民”；我躲进小楼喝一壶，管他春夏与秋冬！

喝茶，最好要有一种与茶契合的精神，所谓“淡泊而致清香，清净以得甘醇”。这种心态能使品茗参茶融会在丰富的体验之中。

记得最有味儿的一次喝茶，是在渭河北岸的一个老农家里。那是冬天，就着炉火，说着家长里短，一家人很和善，三代人极和乐，正好抚慰了我那时的孤独寂寞。屋外渭河轻唱，麦苗覆雪；院里走鸡卧狗，日映积雪……这是一种心灵与环境的契合，是一种在淡淡的忧愁中能看见自己并能冥想前生和未来的“神悟”，是李白“举杯邀明月”般的诗情画意，是有望收到恋人书信般的春意萌发，是久雨见晴时的满足和喜悦，是孤寂中遇见挚友亲朋般的熨贴和慰藉……

那是一个有点文化的老农民，会讲许多名著故事和戏文轶事，是我的一个忘年交，至今难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