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罗校长·当年今日】丽丽的故事

前言：

从今天起，开始清理硬盘
从2007年开始，拍了十多万张照片
今天，正月初八——2007年

罗红斌

丽丽的家正在熊熊燃烧的时候，她正端坐在教室里参加期末考试。教室里很安静，安静得只听见刷刷的笔声。

一条清悠悠的小溪从丽丽家门前流过，可是火势迅猛，水根本压不住。丽丽家除了墙砖顶瓦，其余都是木板，晒楼上又堆满了准备过冬的干柴，丽丽家先是被滚滚的浓烟笼罩，很快就成了一片火海。

丽丽放学回家，被眼前的情景吓呆了：地上满是破碎的瓦砾和横七竖八的残梁断椽。原来心中那个温暖的家，现在只剩下两堵土墙。屋顶不见了，抬头就见蓝蓝的天空，那种黄昏的幽蓝，有点可怕。丽丽一边哭，一边用手去扒拾散落在瓦砾中的稻谷，那些原本灿若金粒的稻谷已变成焦炭。

可怜的小狗一直跟在丽丽的身后，丽丽哭着问狗狗：“我爸爸妈妈在哪？”小狗狗没有像往常一样摇头摆尾，一双眼睛显得黯然无助。邻居满奶奶走过来告诉丽丽，妈妈差点气死了，爸爸送妈妈到源头医院去了。丽丽听了把书包甩在墙角，一抹眼泪往源头方向飞跑......

这一天，是农历2007年腊月13日。

快要过年了，家家户户忙着打豆腐、杀过年猪。丽丽家的亲戚和邻居，有的送来一些吃的东西，有的送来一点钱。乡民政送来了五百元救济款。那个乡民政干部安慰全家说，心里想开点，有困难再找我们，到时要修房子的话，还可申请一万元的安居费。房子肯定是要修的，这是当务之急，可一万元对修房来说太少了，打汤都不够。丽丽爸爸先借点钱搭了个棚子，一家人吃住都在里边。

“明年种烤烟！”大年三十的晚上，丽丽爸爸向全家郑重宣布自己的决定。种烤烟比种水稻能多挣一倍的钱，可是要辛苦两倍。年后烟草公司来了人，也资助了些启动资金。还没散宵，屋棚旁边又多了一座烤烟房。

今年遭遇了百年难遇的冰冻，丽丽的弟弟每天在屋前的水泥桥上玩滑雪车。丽丽和父母一起顶着严寒去田里搭建培育烟苗的大棚。到了晚上，全家人一起围坐在灶边烤火。丽丽感到今年正月的灶火格外暖烘。屋外，雪依然美丽。

散宵后，开学了。丽丽家离学校有七八里路，以前丽丽在学校寄宿。报名那一天，班主任李老师悄悄告诉丽丽，可以申请寄宿贫困生减免款，一学期有375元。可是，一个学期的寄宿费加生活费要七百元呀？再说，春夏白昼较长，丽丽的爸爸还望丽丽每天能帮家里做点事儿。就这样，丽丽没有寄宿了，天天走读。丽丽用来学习的时间越来越少了，家里种的烟叶却越长越好。丽丽还是一个快乐的小女孩，每天照样唱歌，田边地头不时传来她清亮的歌声。

转眼到了暑假，丽丽一家忙翻了天。一贯爱贪玩的弟弟好像突然长大了，每天除了放牛，总是跟父母和姐姐围着烤烟转。剥烟，编烟，烤烟。俗话说“过了农历七月半，放牛伢崽傍田圹”，鬼节一过，天气就该凉下来。可是，又过了半个月，暑假都快结束了，天气还是闷热无比。一个月下来，丽丽原来俏丽的脸庞被晒得黑黑的，头发也乱乱的。

九月一日，同学们都去学校报名，丽丽没去。第二天下午，丽丽的班主任李老师来丽丽家劝学。李老师来的时候，丽丽正把一束一束的烤烟搬到隔壁满奶奶家的晒楼上去。她纤弱的身子全被埋进那一大堆黄灿灿的烟叶中，偶尔用手揩汗的时候，才露出那一头亮黑的头发。李老师也蹲进烟堆里，一边帮着整理烟叶，一边和丽丽说话。丽丽妈妈赶忙到离屋棚不远的田埂上割了一把鲜嫩的八月豆，在屋前的小溪里洗了，再放到饭锅里煮。家里没什么好吃的，等一会儿请老师尝点盐豆子。

日暮，李老师告辞了，走到村头的那个小坡，一拐弯就消失了。丽丽拼了命似地爬到屋后山顶上眺望，直到李老师的身影完全融入夜暮。丽丽靠着一棵松树禁不住哭出声来。没有人知道，李老师在路上也哭了。

丽丽失学后，开始总觉得心里堵得慌，和父母辛苦劳作了一段日子后，心也慢慢地释然了。丽丽那个八成新的书包，转而成了弟弟的爱物。弟弟今年读七年级，如果丽丽继续上学，明年初中毕业。

中秋节过后，丽丽跟爸爸去杨田烟草收购站卖烟。一根小小的竹扁担，在她稚嫩的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唱。每次路过学校，丽丽总不敢抬头，似乎对自已那双走起路来“扑哒扑哒”作响的塑料拖鞋特感兴趣。曾经熟悉的学校，大门紧闭，沿着围墙走，可听见校内朗朗的读书声。有一次路过，丽丽捕捉到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，心不由得一颤！老师！是班主任李老师！丽丽鼻子一酸，趔趄一下差点摔倒。

丽丽家的烟全部卖完了。今年收成不错，差不多赚了二万元。照此下去，后年就可以动手盖个小平房了。一个晴日，丽丽妈妈把烤烟房拾掇得清清爽爽，让丽丽搬到里面睡。丽丽已满十四岁，妈妈开玩笑说，要是解放前，这年纪可以找婆家了。

重阳一过，天气终于凉了下来，村头清凉的水井边也失去了往日的热闹。明天，丽丽就要去广东打工。妈妈要她今天在家好好休息，随便清点好离家须带的东西。丽丽说没什么要带的，待晚上再清。她她默默走到门角落里拿了把柴刀，爬到附近的木皮山去砍柴。木皮山那座孤独的小屋还在，可是，这小屋的主人——那两个相依为命的老人却不在了。小屋大门没有上锁，只是扣了根小小的木棍。小屋前面有棵高高的柿子树，树尖上挂着几个红透的柿子。小屋西侧，还有棵须两人合抱的大枫树。秋风中，枫叶正在拼命地积攒阳光。

丽丽砍柴回来正是晌午，吃了午饭，她禁不住又去了趟学校。到了学校，碰巧原来班上的同学正在操场上体育课。同学们看到丽丽来了，都很高兴。体育老师善解人意，省略了几个操练，快快地宣布解散。几个女同学拥着丽丽往学校的小卖部走，五毛钱、一块钱一包的零食选了一大袋。丽丽以前从没请过客，这次非付钱不可。丽丽现在身上有钱，最后一次卖完烟后，爸爸破天荒地给了她五十元。丽丽提着一大袋吃的，和同学们一起到寝室去玩。后来，丽丽又去李老师办公室坐了一会儿。分手的时候，易佳美同学送给丽丽一串紫色的风铃。

回家的路上，丽丽觉得满眼亲切。高空一群鸿雁南飞，丽丽仰起头，轻轻哼起了小时候妈妈教的童谣：“雁鹅排排，排个一字，排个人字......”此时，夕阳看起来又大又圆，非常温暖。丽丽蹦蹦跳跳走在回家的路上，手中那串紫色的风铃，“叮叮当当”一路伴响。